认识一排长时军，是我到芜湖的第二天到生产基地劳动的时候。芜湖市支队的生产基地就座落在白马山脚下，一条小河从旁边蜿蜒流过，据说白马山以前林木葱郁；而现在附近连河村的村民们为了采石把整个山体都挖空了，剩下的部分变得险峻异常。我和时排长就在这样的环境里带了两个排的战士，用十分原始的方式推进着武警芜湖市支队的菜篮子工程。
　　转自：雨后池塘（www.yuhou.com）
　　我和时排很谈得来，没过多久就混熟了。他说他很羡慕我们，羡慕我们曾经有过的大学生活；我说他也不错，很受领导器重。时排办事干练得令人吃惊，从不拖泥带水，可能是在部队呆久了的缘故。但更令我吃惊的是他居然弹得一手好吉他，尤其在基层部队这样一个极度缺乏文化生活的地方。每当结束了一天的训练，周围陷入一片寂静的夜色中，他都要拉我到训练场边的草坪上弹上几曲，他的琴声很轻易地调动了我的激情，我很快就融入到他所制造的那种环境里。于是每到这个时候，在淡淡的月光里，总有我们的歌声在夜空中飞扬。大多数的歌都很伤感，而我往往就被这种伤感触动了心事，使得歌声变得委婉凄迷……

　　“从来不敢仔细看你，到底为谁付出几许，虽然你不是我的唯一，真情却叫我无法逃避……”

　　他告诉我他学了五年的键盘，希望能去音乐学院深造，结果由于种种原因没能得偿所愿；于是就当了兵。他还告诉我他的女朋友就是他在饭馆吃饭时，弹吉他认识的。关于他的女朋友小燕子，他给我讲过很多，但我都是转眼就忘了，只知道她在安徽纺织学院学服装设计。我和她见过几次面，没有多大印象，觉得有点像王菲。

　　时排请了一星期的探亲假，说是身体不太舒服，回去修养修养，顺便看看家人。时排走了之后，我感觉整天无所事事；加上这一阵子芜湖老是下雨，所以日子特别难熬，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找不到，我就在这样的穷极无聊中度日如年。

　　一天下午，时排回来了，因为我听到了他的琴声。等他的身影投入到我眼帘的时候，我感觉他应当带着一种兴奋而不应当是像现在这样的疲惫。他没有抬头，只顾闭着眼睛唱歌，带有很分明的忧伤。我悄悄地坐在他面前感受着他沉重的心事。过后，他告诉我他和小燕子分手了，我很吃惊，因为照我的逻辑，他们应当在小燕子毕业后顺理成章地组建家庭，我不知道该怎样劝他，只默默地说：“人这一辈子，能遇到真正适合自己的不多，错过了可是要后悔的。”那一晚我们违犯了规定，喝了很多酒……

　　第二天，雨越下越大，不给人丝毫喘息的机会。下午接到支队命令：调集一个排的兵力，去救护白马山生产基地被水淹了的物资。中队开了一个几分钟的短会部署了任务，由于一排主力随指导员在外值勤未回，所以由我们二排执行任务。照例，应由我带领部队前去，但中队领导考虑到我是新同志，阻止了我这个代理排长，于是时排带着部队出发了。

　　就在时排刚走不久，小燕子来了，雨水顺着湿透了的发丝在脸上流淌，眼睛肿得老高。她怯怯地把我叫到一旁，塞给我一张便笺，让我转交给时排，然后匆匆地走了。我忍不住翻开看了，原来是一行小诗：沉默/我总是不懂心事/在彼此的身上镂成一份陌生/墙上破了皮的旧吉他/自你走后/再没有人弹给我听——依然爱你的小燕子。这时，队长的对讲机响了，传出时排的声音，说是白马山山体塌方，汽车没法通过，部队正在原地待命。我本来打算用对讲机告诉他小燕子来过，但队长说就等他回来作为对他的奖赏，然后立即向上级汇报情况。上级下达弃车绕行的指示，当队长将指示转达给时排时，却听通讯员说时排领了两名战士，救险去了。我从没见过队长发这么大的火，他对通讯员喊到：“快去给我喊回来！妈的。”过了一会儿，通讯员的声音再度传出：“报…报告队…队长，时排出…出事了。”我的脑袋嗡的一声，只觉得眼前一片空白，隐隐忽忽有人影晃动…

　　从此，我再也没能跟时排多说一句话。

　　在医院里，战士们泪流满面地对我讲述了当时的情况：当他们原地待命的时候，跑过来一位中年妇女，先什么话都没说，看到时排好象是个当官的，就抱住他的腿猛哭。在时排的呵斥下，她才开口说话。原来，塌方把她在白马山脚下的临时工棚压在了一堆石头底下，而她的小孩还在里面，开始还听得见小孩哭声，后来慢慢地就悄无声息。而她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惊呆了，傻傻地站在一旁没了主意。当她看见有一辆满载战士的军车，才想起来求救。时排二话没说，让值班班长带部队原地待命，自己带了两名战大赶了过去。在雨里他们把石头一块块地搬开，雨水灌进了脖子，竟也毫不知觉，已经看见了小孩的胳膊，时排便伸手去拉，这时，轰隆隆一声响，几块大石急速落下，两个战士躲开了，由于时排弯着腰、拽着小孩的胳膊，所以未能幸免…

　　医生告诉我石头击碎了他的头骨，当场就断了气，但战士们还是流着眼泪把他送到了医院，而且不管医生怎么劝说，他们都不相信他们的排长已经离他们远去。医生还告诉我，在检查伤口时，发现他的皮肤上有很多小红斑，红斑的中心呈白色，而且指甲有条纹形出血，明显是心内膜炎晚期的征兆。

　　我很后悔没有把小燕子来过的事及时告诉他，他再没有机会读到小燕子写给他的诗；再也没法了解小燕子当时的心情和对他深深的爱意。我不禁茫然了，已分不清楚人生的真正涵义，如果上帝创造人类是为了让他们享受幸福，为什么还要这样苦苦捉弄；如果是为了让人们饱受痛苦，那么，为什么还要赋予他们情感，而产生如此美妙的爱情？

　　在时排的抽屉里，我们发现了一封他还没来得及发出的信，信是写给小燕子的。小燕子看了信，什么都没说，只默默地把信递给了我们，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，我心情沉重地接过了信：小燕子，我知道我对不起你，而且这几天你一定过得很不好，因为我和你一样痛苦。你一定很恨我；怪我不该就这样撇下你，可是我没有别的路可走。心脏病这东西也许听起来并不可怕，但真正落到谁的头上，那就只能意味着一种结果…我的病灶程度为二级，医生说发作起来随时都可能有生命危险。我不愿让你承受这样无辜的痛苦，希望你能明白我的苦衷。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的话，我仍然会选择你，仍然会对你说三个字：“我爱你”，如果非要给这个爱加一个期限的话，我希望是一万年。
　　转自：雨后池塘（www.yuhou.com）
　　你说你很喜欢听我唱歌，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唱给你听，我就把你最喜欢听的歌的歌词抄给你，希望你在苦闷的时候，它能让你想起我们以前的欢乐。“当你的纤手搭上他的肩膀，我也会回过头泪流两行，也许我们的路不是同一方向，我也会衷心地祝福你一姑娘；当我脱下、脱下这身军装，不怨你没多等我些时光，也许那时你我已是天各一方，你还会看到我的爱，在海空飞扬…”

　　时军这封2000年6月23日的信，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我的手里滑落，只觉得有一团东西充塞着我的胸腹，压迫得我的眼泪像窗外的雨一样敲打着地面。